小黄毛23岁那一年，接到了天水实验二高的邀请，希望他能拨冗前去给正在学习的孩子们做一次演讲。

也能让大家从他的故事中得到激励，从而奋发向上，昂首拼搏。

他从面前的图纸堆里收回视线，将正演算到一个阶段的公式推到一旁，眼神再瞅了瞅旁边郑重的邀请函，此刻神色不由复杂起来。

——万万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有去做演讲的机会。

人们都说，普通人的智商巅峰，绝对是在高三那一年。

上知天文地理，下知洋流季风，世界史文学史，函数方程几何……样样都明白。

可放在他身上，这话却是截然相反。

因为上高中时，他是个高考连180分大专线都摸不到的学渣。

而如今……

如今，他已经在行业内被尊称大师了。

这一切，全都是靠着大姐头。

原本小黄毛一辈子胸无大志，能有个稳妥的生活就已经很满意了。

因此，大姐头说让他学习机械肢的知识，这样更方便以后掌握门手艺生活，他也没什么抗拒。

毕竟在小黄毛淳朴的理念中，这就跟学修车是一个概念。

但万万没想到，高科技的迭代更新，比车子还要更快！

为了能有一行专精的事业，小黄毛每学到一个阶段，迎面而来的则又是一次行业的更新，只能又接着埋头钻进去，冥思苦学。

这么些年来，他挂名售后维修，可真的需要自己出马的机会，还不如他学习的时间多呢。

他这边回想的有些久，助理见他不说话，便问道：“是要拒绝吗？”

如今周先生作为汉旗智能的合作伙伴，每年接受到的邀请也是许多的，他这助理的职责就是提前筛选一部分。

这份邀请，也是看着学校是周先生的母校，所以才拿进来的。

小黄毛回过神来，摇头道：“安排好时间，我提前回去一趟。”

等到房间没人，他又拿起特制的电话：

“姐，过段时间我要回江州去咱学校做个演讲，有什么要我帮忙安排的吗？”

不指望他姐回，那肯定是不现实的，一来科研进度不允许，二来……

二来还是进度不允许。

据说是有个大项目，他们已经埋头钻进去一年多没出过门了。

对于别人，那真是兢兢业业穷经皓首的搞科研。

但对于楚河来说，无非就是外头没什么好玩的，干脆进研究所折腾折腾。

反正也没人会管，国家巴不得他这样的人才随便搞搞，再来个机甲那样的新点子呢！

如今，整个政国在国际上名声斐然，靠的全都是那层出不穷的新科技啊！

楚河接了电话，不满意道：“怎么没人来邀请我呢？”

难不成她混迹科研所太久了，名声都低调起来了？

小黄毛登时无语。

“姐，你就在学校里待了一年就提前毕业了，现如今天天呆的还是保密单位，名声也没有露出来，怎么邀请？”

“再说了，现在人家想联系你，也联系不上啊！”

他们现在通话都是通过加密通道的。

楚河着实有些遗憾。

“其实我还是挺想回去给我的学弟学妹们做些演讲的……”

长庚在旁打断她的蠢蠢欲动：“不，你不想。”

楚河认真道：“我想。”

然而对上长庚的眼神，想起自己那些十分不美妙的前科，只能又缩了回去。

唉。

脱离了小世界，长庚哈还是这么凶，她再也压制不住了，好心酸。

而长庚无奈的收回视线，这才满意。

——当年是他把小河塞进军校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家伙战场都不知去了多少回了，可就是没长大。

让她去演讲？

她只想搞事情的。

天知道小河能给学生崽儿说出些什么来？

搞不好今天演讲，明天学生们课都不来了上了。

还是小黄毛吧，这黄毛这几年锻炼得很有水平，去母校做个演讲，绰绰有余。

而楚河则不甘心地看了一眼他——长庚什么都好，就是只要是人多宣传的这部分，从来不让自己出声，歧视的也太严重了。

但说归说，她倒是没有强求——最近搞了个新思路，组装起来超级有意思。

于是对着电话嘱咐一声：“那你临走前说一声，我这边有个东西你帮我带给老陈，就我之前的班主任你知道吧？”

知道是知道，但是……

小黄毛如临大敌：“先说好，你要带的是什么？”

这不怪他太过谨慎，实在是上回他跟胡思思一起回家见家长，正绞尽脑汁查了不少攻略，想着怎么在胡思思爸妈面前留着好印象呢。

这不，不够自信，把大姐头给他准备的上门小礼物随意送了出去，还按照大姐头的说法，说是什么“实验室的小玩意儿”……

好家伙！

等到他们走后，胡思思的爸妈拿着那小东西随意摆弄，结果搞得上上下下人仰马翻，要封锁，要排查，还要隐秘地把大姐头的新研究成果带回来……

送未来丈母娘的东西，送了又要回来……问世间还有谁比他黄毛更凄惨？

楚河这就不乐意了——那个光学防护网只不过是能作用于人体，又添了一点点小细节而已，有什么稀奇的？

“你们啊，就是太大惊小怪了。”

这东西又没什么技术含量，之前没人做，难道不是因为不想做吗？

小黄毛才不觉得是大惊小怪呢！

但有一说一，有专业人员介入，反而让他的身份都显得深不可测许多。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伯母当时看着自己的满头黄毛，内心是很不满意的。

结果经此一事，倒觉得小黄毛这是身份太过重要，以至于是想故意把自己往低调打扮，反而更快地松口同意了……这倒也是意外之喜。

但中间折腾的这些事啊，可实在叫人不安极了。

楚河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放心，就是给老陈的一个小礼物，不含什么高科技，没问题的。”

“具体呢？”小黄毛不放心。

楚河：……

岁月是把杀猪刀。

小黄毛都杀的没有信任感了。

她面无表情：“老陈那头发听说都已经掉了一根毛都不剩了，他这老师估计还得当个一二十年的，总不能就这幅尊荣去跟学生说话，多显老啊！有代沟的！”

“我就把清洁小圆改了改，加了个按摩头皮促进毛发生长的功能，放心，没问题的。”

小黄毛将信将疑。

不过他一想，大姐头现在任务这么重，应该不可能腾出手来研究别的吧！

而且现在按摩头皮的东西，网上一堆一堆的，也确实不算什么高科技，顶多他姐把这东西改得更舒服一点。

这么一想，小黄毛就松了一口气。

时间很快到了4月初，汉旗智能合作伙伴，机械肢工程合作项目负责人周鼎先生，终于来到了天水二高。

学生们满心欢喜，个个期待到不行——只要别让他们听完演讲再写800字感想，一切就都是美好的。

毕竟，通过国家宣传，大家都知道机械肢是机甲的衍生项目。

而这衍生项目的负责人，以前是他们学校一个普通班，连大学都没考上的学渣。

可如今时过境迁，学渣一朝翻身，居然掌握了高科技！

天哪，这是何等励志的玄幻故事！

年轻孩子们谁还没有心存幻想？

演讲后还有提问环节，万一能问到关于机甲的什么消息，多棒啊。

因此，哪怕学校没有多做宣传，可演讲日，大伙仍旧期待到不行。

当然了，小黄毛在路上听到这个消息，一口咬定——

“怎么可能是因为要听我演讲激动？我是过来人，太明白了，只要不上课，学校干啥都行！大家是因为这个在兴奋。”

校长囧着老脸，一时都不知怎么接了。

……

TS市仍旧是那个不怎样出色的18线小城市，倒是天水二高，大约是楚河这名状元裸分实在太高调的缘故，以至于近几年竟成功抢下不少好苗子。

如今放到全省比，这重点高中也是能榜上有名的。再也不至于一个火箭班，大部分的分数还都集中在五六百。

资深教师老陈当然还是带着火箭班这样重要的班级。

此刻，他站在讲台上，圆溜溜光秃秃的脑袋使他整个人更像一坨矮胖的土豆，只不过这土豆如今挤出了一副和蔼的表情，慢吞吞嘱咐道：“凳子，凳子都带好了。”

“演讲的时候注意点啊，咱们可都在前排，不要喧哗……”

班中男生大着嗓门笑嘻嘻问道：“老陈，你看你说的——整个高三不都在前排吗？”

一个班排成两列三列，以纵向的方向向后延伸，争取高三18个班统统都在第一排挤占。也算是他们高三学生的一点小特权啦！

老陈瞪着小兔崽子们一眼：“都在怎么了？都在你们不也在正中间吗？那可是c位！”

这倒是。

老陈洋气啊，还知道c位。

几个同学于是又凑上来：“那提问的时候能不能内定我们？我们问的问题那肯定标标准准，绝不出了幺蛾子。”

老陈盯着他，和蔼的表情渐渐狰狞，随即化为一声冷笑：“呵。”

“你班主任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你们几个心里有什么打算，我还能不知道吗？提问随机，你们可都给我悠着点，不要让人家觉得从母校离开后，学校越发不像样子了……”

老陈就是这么个性格，学生们跟他沟通没啥障碍，这会儿更是有人大嗓门喊道：

“听说这位周先生以前是咱们学校普通班的学渣啊！老陈，你看我要是先躺两个月，然后再奋起直追，能不能也突然开个窍呢？”

老陈看着他，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同学，最后摇头：

“那不行，我看你啊，就是个踏踏实实的命。还躺两个月再等开窍，你但凡睁大眼睛看看我这黑板——看到上面的倒数日期没有，还有多少天高考啊？！”

这话一说，班里此起彼伏，噗噗嗤嗤全笑起来了。

可不嘛，如今都4月了，还有多少时间高考啊？这位勇士当着老陈的面就露意思说想把高考躺过去，老陈能不生气吗？

总之，一番打闹，大家伙最终还是规规矩矩地搬着凳子来到了学校大礼堂。

……

几年不见，大礼堂还是那个大礼堂。

小黄毛走在台上，看着台下乌压压的人头，内心也满是唏嘘。

他并没有西装革履正式着装，而是一身舒服且随意的黑色T恤，略有些高的领子束缚着他的身躯，让他整个人由内而外的，通过自信散发出另一种技术人员带来的神秘感。

此刻，台上还摆放着他带过来的那条机械肢。

“同学们下午好！我先来做个自我介绍，虽然能来参加听演讲的，我猜老师们都已经科普过我的事了，但是万一上课睡觉了呢？”

年轻的演讲者没有架子，倒是引得气氛越发随意。

而在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他又开口：

“其实，原定的演讲主题是要激励你们向上求学的心，但是我觉得，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这种大而空的话说出来，努力学习的人仍旧会努力学习，不想学习的人也只有三分钟的激励，用处不大。”

“干脆，我向集团申请了一台机械肢，如今就以这台机械肢的各个零部件组成，来告诉大家——想要追赶在这新世纪，想要前途多一条选择，我们所要学的究竟包括哪些？”

“首先，最基础的数学，数学是一切科技进步的开始。没有数学，你连零件的尺寸测算都测算不明白，更遑论其他……”

“化学。新型材料的合成，不光仅仅只在物理层面的努力……”

“生物。机械肢这种钢筋铁骨，跟生物有半毛钱关系吗？那么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神经传感芯片里面，有加载生物细胞神经模拟传感……”

“至于你们觉得跟这个半点不沾边的语文、历史、政治……每个人生于这个社会，都有责任对这个社会，对我们群体作出贡献。”

“而政治的魅力在于，虽然你学起来很枯燥，可它却贯彻在你的每一项行为当中……”

“历史。不知历史，何以为家？何以为国？不知家国，你又何谈为家国而付出努力？”

“至于语文。文字，语言，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文化。是万物初始。”

“在人类的进步中，它看似毫无用处，但却是一切根本的核心。”

“机械肢的研发，起源于历史的痛苦，政治的导向，和文学上的精妙幻想。”

“我只想告诉大家，你如今所学的，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早已经通过你的言行举止，被应用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这场演讲足足持续了一个小时。

台下掌声如潮。

不管这些掌声是学校安排，还是学生们发自内心的鼓掌，但小黄毛觉得，他说的，都是自己真真切切的感悟。

有没有激励作用，那只能看学生们的想法了。

接下来，就该让大家真实的感受一下机械肢作用在身上的感觉了。

……

而在演讲结束时，台下有学生突然举起手来，大胆提问：

“周先生，听说你当时高考连大专都没考上，但是现在却能够负责机械肢这样大的项目，为什么还要对我们进行劝学呢？”

小黄毛沉默一瞬。

随后，他微笑起来——

“没错。”

“2020年我参加了高考，那一年，大专分数线是180分，而我，理科总成绩，164分。”

“但我的一位挚友，也是引导我一步向步步向前的恩师，曾嫌弃道：‘她随便扔张答题卡再踩一脚，都不至于是我这个分数。’”

台下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