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山上的空气格外清新，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明媚的阳光洒在茉莉的身上。她一手提着一只装满开水的暖水瓶轻快地走着，马尾辫儿在脑后来回跳动着。用奶奶的话说是“帽盖子甩上”。她发现山上的空气和阳光让她变得强壮了些，相应的，也就没那么胆怯了。

山上风大，茉莉一早想到要两只手各提一个暖水瓶，就不能穿喇叭裙，换了一条深咖色暗格薄呢一步裙，搭配了一件浅咖色的有隐隐约约黑色抽象图案的涤棉衬衫，衬衫的衣脚塞在裙子里，脚上穿着一双咖色羊皮平底鞋。这让她走起来更轻快。

茉莉从小到大几乎没穿过特别合身的衣服。小时候，爸爸妈妈虽然是行里工资最高的两个员工，每人每月工资收入六十八块八毛八，比老行长的工资还高。但因为上有老，下有小，不能保证每次换季都给茉莉和丁香织新毛衣，做新衣服，只好仅着丁香的尺寸。丁香个子比姐姐矮半头，但比姐姐更撑衣服。全家的毛衣毛裤都是妈妈织的，大人的织一套可以穿好几年，茉莉和丁香正在窜个子，每年春秋两季都得重新织。百货公司来了好看的毛线，妈妈就赶紧买来先给丁香织，等丁香穿不下了，就拆洗了重新给茉莉织，拆过的毛线有损耗，妈妈就会把其他颜色的毛线加进去，这样妈妈的设计创意就发挥出来了。小时候茉莉最喜欢妈妈给她织的一件草绿色背后系扣儿的毛背心，毛背心的下摆是白色的河水，河水上面有鹅黄色的小鸭子在游泳。新买来的蓝色华达呢给大人裁完裤子以后，就给丁香做裤子。新做的裤子丁香先套在棉裤上穿，到天热了就在裤腿上接一截儿单穿。等轮到茉莉穿的时候，裤角就得接两截儿了。奶奶对此颇有微词，说是没见过谁家大的接小的穿剩下的衣服。茉莉倒不觉得这是个问题。有一次爸爸说，“我娃娃可怜的，穿着接了两截的裤子”。茉莉说，“那又咋了?好多娃娃还穿着屁股和膝盖上有补丁的裤子呢!”爸爸听了觉得很心酸。

妈妈虽然拿着全行最高的工资，但也总是下不了决心买喜欢的衣服。有一年夏天，百货公司来了一件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十七块七毛五，妈妈计划了两个月，终于下决心去买的时候，已经卖掉了。茉莉上三年级的那年冬天，妈妈给她自己织了一条很宽很长的双元宝针的姜黄色围巾，怕太新、颜色太亮不敢戴出去，就让茉莉先戴着。没想到围巾被茉莉的班主任老师看中了，每次去上厕所都要向茉莉借围巾。茉莉不敢不借，可又怕老师把围巾拖到茅坑里，就故意每次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两圈，然后在后面打个结，好给老师做个防止围巾弄脏的示范，也不知道老师到底有没有理解她的良苦用心。

上初中的时候，当年大笔一挥把爸爸妈妈分配到外县的财经学院的院长成了省分行的行长，一次开会的时候碰到了爸爸，觉得过意不去，就把爸爸妈妈调回了省分行。茉莉和丁香先跟着过来，爷爷奶奶还有百合是半年以后才搬家过来的，小叔不得不继续留在哈市的一家中学当老师。

茉莉转学后的第一天穿着外婆的一条旧的酒红色暗花条绒旗袍改成的外套，很肥很土气。过了几天，又穿着外公年轻时穿过的本白色亚麻西服，因为用水洗过，亚麻缩水很厉害，就歪打正着地成了茉莉第一件显腰身的衣服。当时班里还有男生说茉莉是故意在转学第一天装穷，然后就原形毕露了。

茉莉从小单薄，发育也晚。上初二的时候班里有好几个漂亮女生都已经是大姑娘模样了，还有几个已经开始早恋了。她却傻傻的，什么都不懂，就知道上课把小说藏在抽屉里偷偷看，几乎没有几个男孩子注意她，即使有，她也根本不会注意他们。在她心目中，她的初恋情人是牛虻。以至于二十年后有一次同学聚会的时候，当年班里最调皮的男生单红星这么跟外来的朋友介绍薛怡和茉莉，“这是我们班当年最漂亮的女生，薛怡。这是我们班现在最漂亮的女生，赛茉莉。”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其中笑声最大最响亮的就是美玉，她的歌声和笑声简直就像是自带音箱似的。美玉是女生里最“辽阔”的，多亏有了她和文浩两位男女班长，同学聚会才成了常态，前后持续了十几年，同学友情也渐渐演变成了亲情。

从初中开始，每次上体育课，总有几个女生请假说肚子疼，然后就可以呆在教室或溜出去玩儿。茉莉体育课从未及格过，最怕上体育课，却从来没有以肚子疼为理由请过一次假。高一的一堂体育课，她不知道怎么了特别想吃新华书店后面巷子里的酸辣凉粉，想吃到哭的地步，就头一回对老师撒了谎，说她今天肚子疼，上不了体育课，老师批准了。然后茉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竟然哆哆嗦嗦地翻过学校的大铁门，溜出去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酸辣凉粉，连醋汤汤都端起来喝了个精光，这才觉得过了个瘾。结果晚上回家发现她真的来“那个”了。打那儿以后，茉莉知道自己不是可以随便撒谎的人，因为她撒的谎，极有可能变成事实。

上高中以后，妈妈只要去上海出差，就会给三个女儿买漂亮时髦的衣服。有一次妈妈给茉莉和丁香各买了一件米色中长款系腰带的风衣，还各配了一条淡粉色和米色相间的三角丝巾。茉莉虽说个子不够高，但颀长的脖子和纤长的胳膊腿儿让她的身材比例显出优势来。秀珍姨有一次还给她自己的女儿，还有茉莉和丁香各做了一件宝蓝色的领口和袖口压白条的猎装式的系腰带的上衣。每次当茉莉穿着有腰身的衣服的时候，总有几个男生放学后跟在她后面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